即非和尚

勇气与合一


我一直觉得自己自出国以后,身上渐渐有了孤僻的习性。也承认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,做生活上的独行侠会比在群体生活中劳累。但这种劳累是身体上的,与心理上的疲累与时间里牺牲掉的东西相比,不值一提。

比如,若是与一个对自己内在、对世界毫无探究心的人对话,其交流是平面的。交谈的双方都是自己对自己说话。他说他自己想听的,我说我自己该说的。这种体验真的很无奈。对方对你的真实存在毫不关心,只一套猴子捞月,捉住能满足他的东西,有时候还要当做和别人的谈资。

我心中的友人是那些你愿意将自己心中真正的月亮赠予的人。进一步说,你不用刻意赠予,从他们懂得这个存在的那天起,你们的世界多了一个共同的月亮,安静地照耀。

人在海外,一开始,与优质的物质生活相伴的必然有深入骨髓的孤独。它在你离开了存有光怪陆离的大国后,从消散的雾霾和喧嚣中浮现出来。飘落在冬日的雪花,与空无一人的街道。你的怀里掠过每日流水般的声声问候,掠过人情世故与礼仪素养。不够坚强的时候,你甚至会把自己真的活成别人湖水中的那个月亮。

为此我曾经觉得维持自我是件很难的事。你要在与他者和世界的差异性之间来回冲撞,斟酌着妥协与挣脱。但到后来我觉得自我不需要维持,因为那是你最自然的,千刀万剐也剥离不掉的存有。拼命维持自我这种做法,反映了"自我"的虚假。而你真正的月亮是相对永恒存在的,也是可变化的。人真的需要勇气和魄力,来面对和理解真实的自己。然后从那第一步,重新脚踏实地。

聂鲁达说:"孤独,像溺水者那样挥动臂膀。”这句诗真的太形象。有一种孤独是无力的,是无法被填满的,直至你接受它,理解它,用你自己的存在包括了孤独。因为合一感来自至深的理解和投入。了解自己的孤独,也是了解自身。而后从无生出了有。不管是何等何样的人事物,曾经的空无让你懂得了珍贵,习得了投入,并将个体把玩成玉。"心流"状态被用以形容这种极佳的体验,它是成为"上品"的必要条件。也只有经历了它我们才明白,除了无力地拍打水面,自己也可以平静地站起来,走到我们享受的地方。所以面对不可填满的生命的空虚时,不再被形形色色迷花了眼。

应该是南怀瑾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:看一个人是不是修行人的指标在于,看他有没有出离心。这个见解当时很令我赞叹。我认为这个出离心,本质上不是出离我们现实的红尘,因为本没有什么红尘我们可以出离,它无处不在,就算逃到寺庙深山,也深藏人心。我们实际上应出离的,是我们心中的红尘,是不再如猴子捞月,在无意义与空虚里耗费余生。你发愿探究令自己痛苦迷惘的根源,为此反而要在红尘中历练。

我一直喜爱赫尔曼黑塞的原因,大抵也就是因为他无拘无束的出离心,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对灵性人生痛苦却无丝毫退避的追求。西方人叫他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个骑士。而我认为黑塞不需属于这些,他属于他自己。他的文字,是他的修行,记录着他对自己灵魂的每一次坦诚。他的言语里有真的痛定思痛,而非写给世界的狡辩的遮羞布,他的领悟是螺旋式上升的领悟,浪漫是对迎合世俗的不啻。的确,他也得到了在那个年代应有的关注度,但这份荣耀应被更多归结于他灵魂的捍卫,而非文学奖的盛名。

黑塞《悉达多》的开篇,讲的即是出离心的伊始。悉达多作为那时婆罗门的儿子,光明而天赋异禀的存有,同样能感受到难以承受的空虚。他明白,生老病死总有日将侵上他面容,不管现下的人生如何。那一天,他平静地来到了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身边,阐明了自己的想法。他想要离家去学习尝试更深刻的修行,而非面向优渥安逸人生的仪式。

他的父亲,德高望重的婆罗门在那一刻震怒了。他抑制住自己的怒火,告诉这个身边显得有些陌生的年轻人,自己并不愿听到这样的话第二遍。

现实生活中,我们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时刻,或许会心生不满或是恐惧,导向一个据理力争。而黑塞笔下的悉达多真的是个极富智慧的存在。所谓大辩若讷。他只是平静地望着父亲,不忤逆,也不顺从。基于对自己和对父亲的尊重。他在那同一个地方站了许久,或许是直到第二天,直到脸色苍白。他终于听到了父亲无奈却肯定的答案。

出离心,包含着这样一种平静。不存在愤世嫉俗的愤慨。它出现时,并没有轰轰烈烈,倒显得自然而然。它象征一种勇气,超越二元对立的斗争,用以去完整地理解自己和世界。放到今天,可以体现为,宽容自己,也宽容他人,允许这世界不同多样的人事物存在,并以真诚的心去体会和理解。

所以悉达多不会愤怒于父亲一开始的拒绝。他选择去宽容这其中的不理解。

他也自然地收获着理解——在悉达多离开的那一天,他的好友侨文达在门边等待。他们没有说过这样一个约定,但也一直有着这样一种约定。

"你来了。"悉达多微笑道。

"我来了。"侨文达如是。

这很美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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